一、背景：26家机构签约，数币达进入快车道

2026年6月16日，数字人民币国际运营中心在上海与26家金融机构签署直接参与者服务协议。上线后业务可覆盖中国香港、中国澳门、新加坡、老挝、泰国、阿联酋、卡塔尔、巴西等国家和地区。这是一次里程碑事件——它不仅意味着数字人民币跨境支付从实验阶段正式迈入商用阶段，更体现了中国在数字货币跨境支付领域的路径选择：从央行间的多边协议，走向以商业银行为主体的市场化接入。

二、困局：mBridge的多边央行困境

mBridge项目自2021年启动以来，已吸引了超过20家央行参与。然而，截至目前，真正新加入的央行仅有澳门金管局。而现时的接入机构仍以RTGS+CBDC模式运行——说明央行对接的决策成本极高。

问题出在哪里？

其一，政治因素干扰。多边央行之间的合作涉及货币主权、跨境监管、数据安全等敏感议题。每个参与国的立场差异、地缘政治博弈，使得央行间的协调推进举步维艰。

其二，决策成本高。央行对接往往需要立法配合、跨部门协调，不是纯商业决策。央行层面的每一次协议签署，背后都是漫长的政策审核和法律准备。

其三，技术选型分歧。各家央行的CBDC技术路线不同——有的选CLT中心化账本，有的选DLT分布式账本，有的走零售优先，有的走批发优先。mBridge试图用统一平台适配所有路线，难度可想而知。

mBridge的价值在于技术可行性验证，但要靠它实现规模化推广，却是戴着镣铐跳舞。

三、务实：数币达的商业化破局

数币达（CBETS，Cross-Border e-CNY Transfer Services）的思路完全不同。它有效融合了央行多双边货币桥（mBridge/JISR)、CIPS和直接参与机构等多汇路，从而形成一站式商业化的跨境数字支付服务平台。

数币达的核心设计理念可以概括为三个关键词。

关键词一：一体化接入。数币达将mBridge、JISR、CIPS等跨境通道整合为统一接入平台。参与机构不需要分别对接多个系统，一次接入即可通达全球。

关键词二：参与主体下沉。这是数币达最关键的设计决策——不再局限于央行或货币当局，而是向具备条件的商业银行和支付机构开放直接参与资格。这意味着什么？过去你要做跨境CBDC结算，先要让本国央行加入mBridge，再由央行对接商业银行；现在，商业银行自己就可以申请成为数币达的直接参与机构，大幅减少了政治因素的干扰。

关键词三：多层次的接入方式。平台提供轻量接入、直连接入、机构代理接入等多种方式，参与方可根据自身能力选择最合适的接入路径，不搞一刀切。

中银香港的案例很有代表性。作为首家“数币达”境外资金托管行，中银香港利用其香港发钞行的信用基础和跨境人民币清算网络，为数币达提供境外资金托管服务。这是一个典型的“商业银行直接参与”场景——不是通过央行协议，而是通过商业合作。

四、基础：我国银行的境外布局

数币达的规模化推广，离不开我国商业银行的境外分支机构网络。

从全球分布来看，中国银行在境外60多个国家和地区设有分支机构，工商银行覆盖50多个国家和地区，建设银行、农业银行的境外网络也在持续扩展。这些分支机构拥有当地的金融牌照、熟悉当地的监管环境、具备成熟的跨境清算能力——它们本身就是数币达最理想的“落地节点”。

其中最具潜力的区域包括：

•东南亚：中资银行在泰国、越南、印尼、马来西亚、新加坡等地均有成熟的分支网络，且这些地区与中国贸易往来密切、出境游客量大、移动支付渗透率高

•中东：阿联酋、卡塔尔已有mBridge和JISR的试点基础，中资银行在当地也有布局

•港澳地区：中银香港、工银亚洲、交银香港等已深度参与数字人民币试点，是天然的桥头堡

•拉美：巴西已有mBridge的参与基础，中资银行在当地布局虽浅但贸易增长快

五、场景：内包外用与境外受理机构转型

“内包外用”是数币达最有想象力的应用模式。所谓内包外用，是指中国出境游客在国内的支付习惯（扫码、NFC等）直接延伸到境外使用——用户在国内用数字人民币App，到了境外仍然可以扫同样的码、付同样的币，只是汇率转换和清算走的是数币达的跨境通道。

我国出境旅游市场提供了天然的流量支撑。根据国家统计局2026年2月发布的《2025年统计公报》，内地居民出境达1.68亿人次，其中因私出境1.62亿人次，已超过2019年1.55亿人次的历史高点。文化和旅游部分口径统计的出境旅游为1.48亿人次，同比增长20.8%。面对亿级人次的出境消费需求，数币达在其中扮演”通道整合者”的角色——让游客的每一次扫码支付都在跨境清算网络内完成，而不是回到传统的双币种、双系统模式。

对于境外受理机构而言，数币达降低了它们接入中国支付市场的门槛。过去境外商户要接受中国游客的移动支付，需要分别对接支付宝、微信支付、银联等通道，每种通道都有不同的技术标准和结算规则。通过数币达，境外机构只需要一次对接，即可同时受理数字人民币、二维码支付、甚至未来的代币化资产交易。

境外受理机构转型为数币达直接参与机构的趋势已经在发生。过去它们是“被动接收”——配合国内支付工具做终端适配；现在它们可以“主动参与”——直接接入数币达平台，成为跨境交易的节点。这不仅降低了交易成本，更让它们从通道提供方升级为生态参与方。

六、希望：数字人民币国际化的务实路径

数币达的路径选择，实质上是数字人民币国际化道路的一次重要转向：从央行主导的顶层设计，走向商业银行驱动的市场化推进。

这不是否认mBridge等央行间协作的价值，而是认识到不同层面的问题需要用不同层面的工具解决。央行间协作解决的是标准互认、监管互信的问题；而商业化平台解决的是机构接入、业务落地的问题。两者互补，而不是替代。

数币达的设计智慧在于：它没有等待所有央行达成共识，而是先让愿意参与的商业银行跑起来。当商业网络足够密集，央行层面的协议反而不那么重要了——因为“通过商业路径实现的效果，已经超越于政治博弈之上了”。

未来数年，数币达如果能做到以下几件事，数字人民币的国际化就能真正打开局面：

1.覆盖主要出境游目的地——让数币达的受理网络与中国游客的出境目的地重合度超过80%

2.打通跨境电商结算闭环——让中小外贸企业通过数币达完成“收款→换汇→结算”全流程

3.连接主要离岸人民币市场——让香港、新加坡、伦敦等离岸人民币中心通过数币达实现互联

4.支持代币化资产跨境交易——在数币达的数字资产平台上跑通RWA的跨境发行和交易

从mBridge的多边试验，到数币达的商业化落地，数字人民币跨境支付正在走向一条更务实、也更有希望的路。

作者：吕方 润和软件数字货币解决方案部